尚膳刑堂(5 / 6)

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

  就连一向如同磐石般稳固的玄镜,靴面上也未能幸免,落了几滴混着油星的绿色汁水。
  他目光下垂,扫了一眼。那几滴浑浊的油绿混合物,正缓缓地、黏腻地顺着光滑的皮质靴面向下蜿蜒,留下一道道丑陋的油渍。一种极其轻微的、令人不适的吸附感从靴面传来。
  就在这一剎那,他脑中并非厌恶,而是一种冰冷的评估:此等滚烫、黏腻、且顏色噁心的混合物,若是以特定的温度与稠度,缓慢地、持续地滴落在受刑者最为敏感的皮肤之上,或是迫使他们凝视着它无休止地滴落…其所带来的不仅是灼痛,更是那种无法摆脱的污秽感与心理上的极度厌恶,足以在短时间内摧垮大多数人的心防。
  他復又抬起头,依旧面无表情,只是周身气场更冷了几分,彷彿正在无声地完善着这个新构想的每一个细节。
  「盐!王上!快放盐!」御厨长眼看菜叶顏色迅速变深,急得声音都劈了叉。
  嬴政接过盐罐,这次谨慎了些,但对「适量」依旧把握不准,手腕一抖,还是撒多了些白色晶体进去。
  他记着「不可久炒」,见菜叶已然软塌,便立刻出锅。
  待到这盘「清炒时蔬」装盘,只见色泽深绿近乎墨色,菜叶软烂无神,盘底还沁着一层明显的油水和未完全融化的盐粒,与其说是「炒」,不如说是「燉」或「渍」出来的,软趴趴地堆在那里,与旁边那盘酱色浓厚的羊肉相映成「趣」。
  ---
  最后,是一道需快速完成的「青菜豆腐汤」。
  御厨们见此前菜餚过程如此「艰险」,早已备好最易操作的食材:一盆清澈见底的鲜美高汤在小灶上滚着,一篮子翠绿欲滴、洗净的嫩青菜叶,还有一块方方正正、白嫩如玉的豆腐。
  「王上,」御厨长这次学聪明了,语速极快且清晰地道:「此汤最是便捷!只需将高汤煮沸,豆腐切小块放入,煮片刻,再下青菜,菜叶转翠即离火,最后调入细盐便可!万勿久煮!」
  嬴政闻言,神色稍霽。这听起来总算不那么复杂。
  他执起菜刀,面对那块颤巍巍的嫩豆腐,动作顿住了。这豆腐看起来比那鹿肉还要脆弱。御厨长连忙上前,几乎是手把手虚引着:「王上…轻、轻些…横竖各划几刀便成…」
  嬴政屏息,依言操作,那力道控制得比批阅奏摺还要精细几分,总算将豆腐切成了大小不一、但勉强算块状的模样。他小心将豆腐块拨入滚沸的高汤中。
  接下来是青菜。?他抓起一把青菜,正要整个投入锅中,御厨长惊得声音都尖了:「王上!需、需用手择成段,或略切几刀!」
  嬴政眉头一皱,显然不耐这等细緻功夫。他随手将青菜在案板上摺叠两下,便以刀切去根部,再胡乱斩成几大段,绿叶碎屑飞溅了些许到旁边徐奉春的袍袖上。徐太医看着袖口的绿汁,张了张嘴,最终选择沉默。
  青菜被投入锅中,与豆腐同煮。滚汤瞬间变为微浊,绿叶在其中翻滚。
  「盐!王上,少许盐便可出锅了!」御厨长赶紧递上细盐罐。
  或许是之前几次调味的「失手」让嬴政心生警惕,这次他格外谨慎。他拈起一小撮盐,犹豫了一下,觉得似乎不够,又极其小心地添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,这才撒入锅中,快速搅拌两下便下令:「离火!」
  这碗「青菜豆腐汤」最终被盛了出来。汤色因青菜的汁液略显微浊,但尚算清澈;豆腐块虽有稜角被煮破,但大体完整;青菜叶显然煮得过于软烂,失去了脆嫩口感;至于味道…想必是极其清淡的。
  然而,这已是今日所有菜餚中,製作过程最为顺利、卖相最为正常的一道了。?御厨长几乎要感动落泪。
  徐奉春凑近看了看那碗汤,难得地没有发出惊呼或去掏药箱,只是小声评价:「豆腐性凉,青菜寒滑…幸而汤是温热的…倒也…倒也勉强调和…」
  玄镜的目光扫过那碗飘着几点油星和翠叶的汤,再看向另外几盘卖相惊人的菜餚,最终,他的视线落回那块曾被嬴政以极致专注切割、如今已化入汤中的白嫩豆腐上。
  方才王上执刀,那刀刃切入豆腐时轻柔却精准的阻力,以及豆腐块被切开后光滑如脂的断面…不知为何,竟在他脑海中与某种截然不同的场景重叠——那彷彿不是厨案,而是阴森的秘牢;那被切割的也非豆腐,而是…
  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,却冰冷清晰地刻印在他的脑海里,成为又一个有待评估的「技术要点」。
  他依旧保持着绝对的沉默,只是那沉默之下,彷彿又多了一页无人知晓的、写满了危险构想的无形卷宗。
  ——
  终于,在傍晚时分,四菜一汤——一份顏色略深、肉块硕大不均的「清燉鹿腩」、一条形状勉强完整、酱色浓得发黑的「红烧鲤鱼」、一盘油汪汪、软塌塌的「葱爆羊肉」、一盘炒得过于软烂、顏色深沉的「时蔬」,以及一锅看起来还算正常、只是汤色微浊的「青菜豆腐汤」,被摆上了食案。
  卖相…着实一言难尽,空气中瀰漫着一种复杂的、混合了焦香、酱香、过度油腻以及一丝丝微妙焦糊气的气味。 ↑返回顶部↑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