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宴(2 / 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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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走进主宅大厅,又是另一重天地。挑高极高,陈设古雅至极。多宝阁上摆的不是俗气古董,是些她看不懂的石刻拓片、青铜残件;墙上挂的水墨,意境幽远,落款的名字她在拍卖新闻里惊鸿一瞥过。空气里浮动着淡淡檀香、旧纸墨香,还有隐约的食物香气。
  人已来了不少,衣香鬓影。可和想象中觥筹交错的喧闹不同,这里安静。交谈声压得低低的,笑容得体,举止从容。每个人身上,都透着种长期身处某种环境浸润出来的、深入骨髓的从容与距离感。那不是装出来的,是长在骨子里的。
  于幸运甚至看到了几张常在新闻里出现的、熟悉又陌生的面孔,正和几位气度不凡的老者低声交谈,姿态恭敬而不谄媚。她腿更软了,几乎要挂在周顾之胳膊上。
  周顾之带着她,旁若无人地穿过人群,走向主位。那里坐着今晚的寿星——周老爷子。银发,清癯,穿着藏青色素面中式褂子,手里缓缓转着两枚玉球,眼神矍铄,不怒自威。身边是周顾之的父母。
  周父约莫六十出头,面容与周顾之酷肖,但更冷峻严肃,光是站在那里,周围气压就低了几度。那是久居上位、执掌权柄者的天然气场。周母保养得宜,墨绿色锦缎旗袍,颈间一串翡翠珠链宝光内蕴,笑容温婉,可目光扫过于幸运时,带着一丝疑虑——不是恶意,更像评估一件突然出现在棋局里的、不明作用的棋子。
  “爷爷,爸,妈。”周顾之站定,语气恭敬,却自有股不卑不亢的仪态,那是世家子弟融入骨血的东西,“于幸运。”
  介绍得简单,没头衔,没背景,但这架势该懂的都懂了,不该懂的也没必要解释。
  “周爷爷好,伯父伯母好。”于幸运赶紧跟着问好,声音有点紧。她能感到周父周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。
  “嗯,来了就好。”周老爷子声音洪亮,带着沧桑后的通透与威严,打量她几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点点头,“坐吧。顾之,照顾好人家。” 语气平淡,可那个“人家”,微妙地划出了距离。
  “是,爷爷。”
  周顾之面不改色,领她在靠近主位、又不算扎眼的一桌坐下。这桌都是年轻人,男女皆有。男的衣着看似随意,实则剪裁用料皆非凡品;女的妆容精致,衣着得体,首饰低调却件件不俗。他们看到周顾之带于幸运坐下,惊讶探究毫不掩饰,但无人贸然开口,只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,低声交谈也变成了模糊的音节。
  很快,有人“路过”。
  “顾之,难得。”一个戴无框眼镜、气质斯文的男人端着水杯踱过来,目光在于幸运身上礼貌地一掠,“这位是?”
  “于幸运。”周顾之依旧只给名字,抬眼看他。那眼神平静,却让男人笑容微敛,点点头,识趣地走开。
  就在那人转身的刹那,于幸运自己放在腿上的手,忽然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握住了。是周顾之。
  于幸运浑身一僵,下意识想抽回,却被他更紧地握了一下。
  “吓到了?”他微微侧头,声音压得低,只有她能听见,语调是惯常的平稳,却像在分享一个秘密,“这种场合,名字就是全部的介绍。说多错多。”
  于幸运心跳如鼓,手心的汗意似乎都被他干燥的掌心吸走了。她轻轻地点了下头。
  周顾之似乎很满意她的“领悟”,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,他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继续道:“看到那边那道‘开水白菜’了么?”
  于幸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看到主桌上一道清汤寡水的菜。
  “待会别碰。”他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,“汤头是用火腿、老鸡、干贝吊了三天,又用鸡茸扫了三遍才得这么一碗‘开水’,鲜是鲜掉眉毛。可他们用的是南腿,火气重,压过了鲜甜,最后那遍扫汤的鸡茸也不够新鲜,留了腥。” 他顿了顿,终于瞥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竟有一丝顽劣的笑意,“不如我做的。”
  于幸运愣住,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在这种地方,他握着她的手,悄悄跟她说……这道看起来就贵得要死的菜,不好吃?还……不如他做的?
  一种荒谬又温暖的感觉冲上心头。她忽然就明白了。他不是真的在评价菜。他是在用这种最“周顾之”的方式——挑剔、专业、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品味——告诉她:别看这里金玉满堂,在我看来,很多事也就那么回事。你不必怕。
  她紧绷的脊背,放松了一毫。被他握住的手,也不再僵硬,甚至试探着,轻轻回握了一下。
  周顾之没有再说话,也没有更多的动作。但于幸运感觉到,他握着她手的那份力道,似乎更稳了一些。
  寿宴开席,菜品一道道,器皿是素雅名瓷,菜式精致得像艺术品,看着清淡,内里乾坤于幸运看不懂。她大部分时间埋头,小口吃周顾之用公筷夹到她碟子里的菜。他夹什么,她吃什么。同桌其他年轻人似乎彻底明白了周顾之的态度——他带的,他的人,少打听,别招惹。于是交谈又绕回那些于幸运听不懂的宏观、科技、人事,只是瞥向她的目光,依旧复杂。
  侍者来斟酒。于幸运面前多了只小琉璃杯,里面琥珀色液体泛着细腻气泡,蜜桃和梨子的甜香幽幽飘来。
  “自家酒庄按古方酿的蜜桃起泡,酒精度低,尝尝,不喜就放着。”周顾之解释,语气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耐心。
  于幸运正口干舌燥,心乱如麻,端起来小心抿了一口。清甜微酸,气泡活跃,几乎没酒味,很好喝。不知不觉,小半杯下去了。
  酒意慢慢蒸上来,冲淡了些紧张僵硬,脑子开始晕乎乎的,像蒙了层暖雾,脸颊发烫。她听着周围那些天书般的对话——“美联储信号……”、“XX省产业结构阻力……”、“家父见X老,说起南海填海新材料……”——感觉自己像个误闯巨人国会议室的矮人,又懵,又有点荒谬的抽离。这些人平时聊这些?不打麻将不八卦吗?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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