循环终结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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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秋雨缠绵的午后,门铃响了。
  瑶瑶正坐在窗边,膝上摊着一本关于创伤恢复的书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Lucky和公主还在医院,公寓空旷得令人心慌。云岚回公司处理一些事务,后天就回来。
  她从猫眼望出去,愣住了。
  门外站着的是凡也的父亲。仅仅几周不见,这个男人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,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不止。
  瑶瑶愣了一下,才从记忆深处翻出这张脸——上次庭审结束那天,她在法庭外的走廊里远远见过他一次。那时他站在凡也的律师身边,西装革履,脸色铁青,眼神里带着某种瑶瑶读不懂的东西:愤怒?难堪?还是对儿子闯下大祸的难以置信?他们隔着人群对视了不到一秒,他便别开了脸。
  现如今,笔挺的西装变得空荡松垮,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如今灰白杂乱,眼袋深重,皱纹如刀刻般嵌在脸上。他手里没提任何礼物,只是佝偻着背站在那里,望着猫眼的方向,眼神浑浊而疲惫,早先那种居高临下的威严荡然无存。
  瑶瑶的心猛地一沉,手下意识地握紧。他来做什么?质问?哀求?还是更可怕的威胁?她想起凡也还在假释中,脚上戴着电子镣铐,但这位父亲……
  犹豫了几秒,她还是打开了门,但防盗链仍挂着,只留一道缝隙。
  “瑶瑶……”凡也父亲的声音嘶哑干涩,像是砂纸磨过喉咙。他抬起眼皮看着她,那目光里没有了审视和压迫,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倦怠和……某种难以形容的灰败。
  “有什么事?”瑶瑶的声音很平静,带着戒备。
  老人嘴唇嚅动了几下,似乎想挤出一个习惯性的、属于长辈的威严表情,但失败了。他颓然地叹了口气,肩膀垮得更厉害。
  “能……让我进去说句话吗?就几句。”他的语气近乎恳求,与从前那个电话里厉声斥责她“不识大体”的男人判若两人。
  瑶瑶盯着他看了几秒,解开了防盗链。她侧身让他进来,但没有关门,让秋雨潮湿的气息和楼道的光线涌进来,仿佛一种无形的安全保障。
  凡也父亲走进客厅,没有坐下,只是茫然地环顾着这个他曾不屑一顾的“小地方”。他的目光掠过整洁却冷清的陈设,最终落在窗边小桌上——那里摆着一个相框,是瑶瑶和Lucky、公主以前在公园阳光下的合影,笑容灿烂。那是云岚帮她打印出来,说“要记得它们健康时的样子”。
  老人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很久,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
  “瑶瑶……”他终于再次开口,声音飘忽,“我儿子……凡也他……这辈子算是完了。”
  他转过身,面对瑶瑶,眼神空洞:“十八个月牢狱,刑满驱逐,十年不得入境。档案上永远背着暴力犯罪的记录。名校履历,大好前途……全毁了。你……你现在满意了吗?”
  他的语气里没有明显的指责,更像是一种陈述,一种疲惫至极的、对既定事实的确认,但末尾那句“你满意了吗”,依然带着一丝微弱却尖锐的、属于失败者的不甘,试图将部分重量转移到瑶瑶肩上。
  瑶瑶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眼前这个一夜崩塌的老人,心里涌起的不是快意,而是一种复杂的、带着凉意的悲悯。她想起自己父亲,想起天下许多父亲,他们或许爱孩子,却用错了方式,最终酿成苦果。
  “叔叔,”瑶瑶开口,声音清晰而稳定,在雨声潺潺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冷静,“毁掉凡也前途的,不是我,是他自己的拳头,是他对弱小生命的残忍,是他毫无底线的控制欲和谎言。法院的判决书写得很清楚。”
  老人像是被“判决书”叁个字刺了一下,身体微微一晃。他抬起头,混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激动的血丝:“是!他是错了!他混账!可你就没有一点责任吗?你们在一起叁年!你就不能多包容一点,多劝劝他?非要闹到法庭上,闹得人尽皆知,让他身败名裂,让我们家……让我们家在亲戚朋友面前,脸都丢光了!”
  “脸面?”瑶瑶重复这个词,忽然觉得很荒谬。她向前走了一步,直视着老人疲惫而执拗的眼睛,“你儿子把我按在地上殴打、差点掐死我的时候,你们家的‘脸面’在哪里?他像拖垃圾一样拖着我的狗,把它和猫关在满是粪便的浴室里等死的时候,你们家的‘家教’在哪里?他口口声声说我的宠物是他的‘财产’,可以随意处置的时候,你们家灌输的‘价值观’又在哪里?”
  她的声音并不高,却字字如钉,敲在寂静的客厅里,也敲在老人试图维护的那层脆弱外壳上。
  “你们只看到他拿回家的奖杯,只听到他电话里‘一切都好’的敷衍,只满意于他给你们带来的、在酒桌上吹嘘的‘精英儿子’的虚荣!你们问过他快乐吗?问过他那些成绩背后有多少是走捷径、抄数据、甚至把别人的功劳算在自己头上吗?问过他为什么对待感情像对待一场必须赢的游戏,为什么对待生命像对待可以标价的物品吗?”
  瑶瑶的胸膛起伏着,这些压抑太久的诘问冲口而出。她不是在为自己辩解,她是在为那个曾经盲目爱过的自己,为那些被忽视的真相,为Lucky和公主承受的无辜痛苦,发出质问。
  凡也父亲被这一连串的质问震得后退半步,脸上的血色褪尽,只剩下灰败。瑶瑶的话,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,划开了这个家庭华丽袍子的一角,露出了下面某些他一直不愿正视的、虱子般的真相。
  他的眼前仿佛闪过一些画面,一些被他刻意忽略或美化的细节:他想起凡也小时候,因为拼写比赛输给邻居女孩,回家后暴怒地摔坏了所有玩具。自己当时怎么说的?好像是:“输给女孩子?没出息!想要什么,就得用尽手段赢回来!”;他想起妻子性格温和甚至有些懦弱,对儿子百依百顺。自己常常在饭桌上,当着凡也的面,数落妻子“没主见”、“撑不起场面”,语气里带着不经意的鄙夷。小凡也那时总是低着头吃饭,一言不发。;他想起自己生意成功后的这些年,在家里越来越说一不二。凡也中学时想学艺术,被他一口否决:“那能当饭吃?学金融,学计算机,以后才能做人上人。” 凡也后来再没提过自己的喜好,只是更努力地考取他要求的学校和专业。;他给凡也树立的榜样,就是他自己——白手起家,精明算计,在关系网中游刃有余,将情感和家庭也视为需要经营甚至可以利用的资产的一部分。他偶尔酒后会得意地传授“心得”:“感情嘛,关键是要让对方离不开你。付出?当然要付出,但要计算回报。就像投资……”;他记得凡也第一次让瑶瑶和他视频时,表现得完美无缺。事后他私下对儿子说:“这女孩看着乖巧,家里条件也还行,好好把握。” 他关心的是“条件”和“把握”,而非儿子是否真心快乐。凡也那时点头,眼神里有某种他熟悉的、急于得到认可的光芒。
  他一直以为,自己在培养一个成功的继承人,一个更强大、更不会吃亏的版本。他灌输的是丛林法则,是利益计算,是表面光鲜重于一切。他鄙夷妻子的依赖和柔软,无形中教会儿子蔑视情感中的弱势与付出。他将自己的控制美名为“负责”,将自己的冷漠美名为“理性”。
  他从未教过儿子尊重,无论是尊重他人,尊重感情,还是尊重生命。他教会儿子的是如何掠夺、装饰、占有,以此来证明自己的权力和价值。
  所以,当凡也在感情中出轨、撒谎时,那或许不是出于激情,而是一种对父亲模式下“拥有选择权”的模仿和实践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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